午后的故宮修復廠房內,陽光穿過半開的木窗,斜落在古卷與銅器間。
空氣裡瀰漫著淡淡松香與陳舊紙墨味,像時間慢慢沉澱出的氣息。
秦寧修伏在案前,用特製的羊毫筆輕輕描補一幅斷裂的山水畫。筆尖行至破損處,他屏息凝神,指尖微顫,連呼吸都像怕驚動了前朝的筆意。
「不好意思——!」
一聲慌亂的女聲突兀打破靜謐,隨之傳來的是『啪』的一聲摔響。
他抬起頭,只見門口的女孩手忙腳亂地扶著倒下的相機腳架,一臉尷尬。
她一身淺綠色襯衫,長髮束在腦後,眼裡卻閃著一種特別的光——那種能分辨最細微色差的光。
秦寧修皺眉,「妳是誰?這裡不能隨便進來。」
女孩急忙鞠躬,「對不起對不起!我以為這是參觀區…… 」
她頓了頓,又小心翼翼地抬眼,「您是——秦寧修老師嗎?」
「嗯。」他簡短應答。
「我看過您修復的那幅〈溪山行旅圖〉,真的太厲害了!」
她的語氣充滿崇拜,雙眼亮得幾乎能把灰塵都照得發光。
秦寧修愣了一下,沒再說話,只是低頭繼續補色。
女孩卻沒有離開,她蹲下身,目光落在畫軸上,忽然輕聲道:
「這裡…… 用的是胭脂紅,但您調的色裡好像多了一絲赭石,是為了讓它更貼近舊紙氧化後的色溫吧?」
秦寧修抬起頭,第一次正眼看女孩。
「學過繪畫?」
她笑了笑:「沒有。但我能分辨出一萬多種色階。老師說我有四色視覺。」
秦寧修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重新打量這位闖入者。
後來,秦寧修才知道這女孩叫柳榆萱,是隔壁藝術學院的配音系研究生。
她來修復廠是為了錄製紀錄片的旁白,卻一頭栽進文物的世界。
起初,他只是讓她幫忙遞顏料,調色盤邊的學徒;久而久之,他開始讓她嘗試比對殘卷的底色,測定裂痕邊緣的顏層變化。
她比他想像的還要敏銳——能從一張泛黃的紙上辨出隱藏的淡青;能從碎陶的釉面看出歲月的折射。
有一次,她問他:「修復的意義是讓舊物重生嗎?」
秦寧修搖頭,「不一定,可能是翻新,也可能是如舊;總之,是以最完整的姿態呈現。」
那一刻,她聽懂了他的溫柔——那是屬於古人的溫柔,也是屬於守護者的溫柔。
一場小小的誤會,讓他們幾乎錯過。
有位參觀者以為柳榆萱只是臨時工,對她指手畫腳。秦寧修路過時,誤會是她擅闖保密區,當眾責備了她。
她臉色一白,轉身離開修復室。
那晚,廠房裡空空蕩蕩,他卻久久無法專注。
直到在桌角看見她留下的那張色譜——上面標註著『舊宣紙氧化後的微青變化表』,精準得連他都讚嘆。
第二天,他親自去找她。
「昨天是我誤會妳了。」
「沒關係。我只是想…… 再多看幾次那些畫。」
秦寧修望著她,眼底那份克制的寧靜終於被融化。
「那就留下來吧。這裡,還有很多畫沒處理。」
春末的一天,他們在修復一面明代銅鏡。鏡面早已斑駁,只有些許殘光。
柳榆萱一邊拭鏡,一邊輕聲念著古詩:「明鏡亦非臺,何處照秋霜。」
秦寧修笑著接過工具,「那就讓它再照一次春光吧。」
夕陽落下時,鏡面終於透出一抹清亮的光,映出兩人的影子——一靜一動,一古一今。
他回頭,看見她眼中閃爍的金與翠,那是任何顏料都無法重現的色。
「修文物的人,要忍得住時間。」他說。
「那愛上一個人呢?」她反問。
他怔了怔,然後很輕地回答:「也一樣。」
後來,他們一同被派往敦煌,負責壁畫修復計畫。
夜裡風沙微起,她靠在窗邊,低聲問:「秦老師,你修復這麼多文物,最想保存的是什麼?」
秦寧修沉思片刻,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。
「不是物,是人——那些願意守護舊物的人。」
她抬眼與他對望,那一瞬間,月光照在他眉間,靜得如山。
風過舊山青,歲月如畫淡。
而在時間的長卷裡,他們終於並肩而立——一人以筆,一人以眼,共同修補的不只是千年遺物,也是彼此心底,尚未褪色的光。
2025.11.08 於屏東家中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