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我第一次聽見「莊文卿」這個名字時,便下意識點了點頭,好像他天生就該戴一副細框眼鏡、穿一件洗到泛白的亞麻襯衫,手裡永遠捧著一本沒人讀完過的詩集。他說話時喜歡用「其實」、「說真的」與「某種程度上」作開頭,彷彿語句若沒有一點霧氣,就顯得太不高尚。他在咖啡店裡拍照、上傳、配文:「在城市的角落,與靈魂短暫相遇。」我點開照片,只看到一杯已經冷掉的拿鐵。

和莊文卿總要坐在一起的,是賈道德。名字正氣凜然,為人卻像一條隱形的道德紅線,喜歡在任何場合劃出「應該」與「不應該」。他常在飯桌上談理想與操守,轉頭卻把最後一塊排骨夾進自己碗裡,還認真地說:「我只是不想浪費。」他轉發公益貼文,卻在路邊對乞討的人視而不見;他譴責別人的慾望,卻極力合理化自己的貪婪。原來道德若前面加了一個「賈」字,便可以隨意標價、彈性折扣。

在他們之中,最顯得突兀的反而是曾青春。她不是那種被濾鏡拋光的青春,也不把「年輕」當作一種姿態炫耀。她穿著簡單,笑聲卻比誰都響亮。一群人圍坐,她不談人生哲理,不講世界架構,只說今天的天空很藍、風很舒服。莊文卿嫌她「太表層」,賈道德說她「太隨便」,她聳聳肩,只回一句:「那你們活得也太累了吧?」於是,真正的青春,往往被嫌不夠深沉,卻總比假裝成熟的人更接近生活本身。

至於郝美麗,名字像一面招牌,也像一句詛咒。她從小就被誇好看,於是漸漸只剩「好看」可以依靠。人們對她微笑、禮讓、寬容,卻很少真正聽她說話。她學會把自己包裝成一件賞心悅目的擺設,用標準角度拍照、用恰當語氣說話。某次她卸了妝,靜靜地坐在角落,竟沒人認出她是誰。那一刻,美麗忽然變成一種多餘的證明,只為對抗內心的空白。

我看著這四個名字在城市裡並肩而行,像一首拙劣卻真實的諧音詩——有人把偽裝稱作氣質,有人販賣道德的虛影,有人只想快樂地活著,有人被外表困住一輩子。他們或許都不是壞人,只是各自選了一條比較好發限時動態的路。

真正的問題也許不在於他們,而在於我們是否也正在某個瞬間,悄悄活成了自己名字的諧音。

2025.12.06 於屏東家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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