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逆風的理由
夜色沉在窗外。
訓練中心的宿舍樓層靜得像剛降落後的跑道，只有空調低頻的運作聲，在牆壁裡緩緩流動。
林翱翔坐在書桌前。
燈光偏黃，映著他略顯疲憊的臉。
他面前攤開的，是一本老舊的飛行紀錄本。
封面已經磨損，邊角泛白。
內頁的字跡嚴謹而工整：
——「航班代碼：JX-381」
——「機型：B737」
——「天氣：多雲，能見度良好」
這是他父親的筆跡。
他指尖輕輕描著那些字。
從小他就記得這個味道——機油、皮革，還有紙張在陽光底下泛出的淡淡霉味。
他翻到最後一頁。
那一頁只有一行字：
——「有異常，但來不及確認。」
心臟猛地一縮。
二十年了。
父親墜機的真相，始終沒有正式公布。
官方版本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話：「天氣因素導致操作失誤。」
「真的只是天氣嗎……？」
林翱翔低聲自語。
他的手機忽然震動。
來電顯示：「媽」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接起。
「翔，最近訓練怎麼樣？」母親的聲音比記憶中更沙啞。
他回答：「有愈來愈進步了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母親說：「我今天接到電話。民航局…… 說你爸的事故，報告要重新公開了。」
林翱翔的手指一緊。
「重新…… 公開？」
「說是…… 資料補齊。他們問我，要不要一起出席說明會。」她的聲音微微顫抖。
林翱翔望向那本飛行紀錄，那行字像刀一樣刻在他眼裡。
他低聲說：「媽，您放心，不管如何，我都會去的。」
電話那頭傳來細碎的呼吸聲。
她輕聲說：「你別再像你爸一樣，什麼都自己扛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通話結束。
房間再次靜了下來。
他合上紀錄本。
窗外，一架航班劃過夜空，機腹的銀光像一道細長的傷痕。
——他突然明白自己為什麼害怕「失誤」。
因為他發過誓，永遠不要墜落。
【同時｜公司總部】
會議室的玻璃牆，反射著城市冷白色的燈光。
顧晴站在長桌前。
對面坐著三個人。
飛行部主管、人資代表，以及一名飛安審查官。
空氣冷得像高空巡航。
「顧機長。這起內部投訴，我們必須查清。」飛安審查官翻著資料。
顧晴雙手放在桌面，脊背筆直。
「請說。」
「有同事指控，妳在訓練中『過度嚴苛』，並且『違反標準操作程序』。」
飛行部主管接話：「還有人認為…… 妳對男性學員態度『不對等』。」
那句話說出來時，空氣幾乎凝固。
顧晴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她平靜地說：「你們的意思是，我的嚴格，是一種問題？」
對方短暫沉默。
人資說：「我們只是要確認…… 妳是否讓『個人情緒』影響飛安判斷。」
顧晴的指尖稍微動了一下，但她仍用平穩的聲音說道：「我只讓『風險』影響我的判斷。」
她停頓了一下，補上一句：「你們可以調閱我所有的飛行紀錄。」
審查官低頭記錄。
「在調查期間，你的指導資格會被暫時凍結。」
顧晴點了點頭。
「我接受。」
她站起身，拉開椅子。
離開會議室的那一瞬間，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下沉。
走廊的燈光很長，很冷。
她走到窗邊，看著遠方起飛的航班。
「違反飛安規定……？」她低聲笑了一下。
她想起那一次，多年前的迫降。
那一次，她也被這樣質疑過。
她握緊手中的資料夾。
——不是因為她做錯。
而是因為她是「唯一」做對的人。
【夜深｜宿舍】
林翱翔站在窗邊。
看著燈火點點的航線光軌。
他的手機有一封未讀訊息。
來自公司內網。
《訓練通知》
：明日上午八點
：指定教官——顧晴
(註：為特別評鑑)
他盯著螢幕。
腦中浮現她冷靜而銳利的眼神。
還有那句話：「你現在只會依賴數據，不懂信任自己的專業能力。」
他輕輕閉上眼。
顧晴站在公司高樓邊，看著另一架飛機消失在雲層裡。
兩個人，在同一片夜空下。
迎著不同的逆風，卻走在同一條航線上。
音樂/教學 (4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