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共同駕駛
清晨四點四十分。
機場還未完全甦醒，航廈的燈光像剛從夢中睜開的眼，半亮、半暗。林翱翔日常準時，但今天，他提早了二十分鐘到。
候機室外的玻璃牆上映出他略微緊繃的神情。
東京－舊金山。
國際長程線。十小時以上。跨越整片太平洋。
還有——顧晴。
他轉身，看見她正從走廊盡頭走來。制服筆挺、步伐穩定，像儀表上不偏不倚的指針。
「早。」她說。
只是一個字，但不再像在模擬艙那樣冰冷。
「早。」林翱翔回答。
兩人之間的空氣，有些微妙。不像敵對，但也談不上信任。
飛行前簡報室裡，氣象圖鋪滿整個螢幕。紅色與紫色的雲團盤踞在航線上。
調度員說：「太平洋中部有形成颶風的可能。系統建議從北側繞行。」
顧晴看著圖。
「繞行會增加四十分鐘的燃油消耗。」
林翱翔點開另一層雷達資料。
他說：「但西側的氣壓變化很不穩定。如果颶風成形，會直接穿過我們原定航線。」
幾雙眼睛望著他們。
調度員問：「機長意見？」
顧晴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向林翱翔。
「副駕意見？」
那是她第一次，將決定權的一半交給他。
「繞行。」他說得很堅定。
她點頭。
「繞。」
就這樣，航線改變，機長與副駕第一次在正式簡報中站在同一陣線。
飛行進入第六小時。
窗外的雲海如白色浪濤，卻掩不住底下翻滾的陰影。
雷達圖開始閃爍。
林翱翔說：「颶風強度升高，中心氣壓急降。」
機身開始輕微晃動。
顧晴平靜地說：「高度三萬七千，重新計算燃油。」
一名空服透過內線問：「是否需要提醒乘客繫緊安全帶？」
顧晴答：「準備，暫不廣播。」
她選擇給乘客最後一點安穩。
突然，雷達上閃過一道紅色弧線。
颶風的外圍雲層，正在往他們預留的通道靠近。
林翱翔低聲說：「我們被它追上了。」
「不，是它改變路徑了。」顧晴修正。
她沉默了兩秒。
她說：「兩種選擇。一，提升高度越過雲牆。二，下降，貼著外圍穿過。」
林翱翔望著數據。
他說：「上升有結冰風險，下降則會遇到亂流核心。」
機身再次被猛推。
幾位乘客驚呼的聲音從後艙傳來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立刻依賴系統。
他感受操縱桿，感受風的重量。
忽然，他想起那句話——你現在只會依賴數據，不懂信任自己的技術。
「下降。」他說。
顧晴轉頭看他。
「理由？」
林翱翔回答：「氣流在告訴我，下面還有縫隙，上面是牆。」
那不是數據。
那是直覺。
顧晴看了他三秒。
然後，她點頭。
「我同意。」
她將部分操控權交給他：「你飛。」
那短短的十分鐘，像無限延長的一小時。
下沉。
穿越。
亂流猛烈地拍打機身。
雲霧翻湧如暴風之海。
林翱翔的手沒有一刻放鬆。
汗水順著他的下顎滑落。
他感覺到每一次氣流推擠，就像摸到空氣的筋骨。
終於——藍天出現。
機翼衝破最後一層雲牆，陽光灑滿整個駕駛艙。
儀表逐一恢復穩定。
世界再次安靜。
他這才意識到——他的心，已經完全不在地面了。
顧晴看著前方晴朗的天空。
又看向他。
很輕，很低地說了一句：「做得好，副駕。」
短短五個字。
卻比任何勳章更重。
十小時後，舊金山的跑道在霧氣中展開。
這一次，林翱翔降落得完美無缺。
沒有顛簸。
沒有修正過度。
只有穩穩貼地的輪胎聲。
掌聲在機艙中響起。
後艙傳來空服員的笑聲。
飛機停妥。
引擎聲漸漸熄滅。
林翱翔鬆開操縱桿的那一瞬間，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微微顫抖。
顧晴解開安全帶。
她站起身，看著他。
「今天起，你是個合格的飛行員了。」
她頓了頓。
補了一句：「你開始真正成為『機師』。」
林翱翔回望著她。
第一次，沒有爭執，沒有防備。
只有一種——彼此承認的平靜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，這趟飛行，已經改寫了他在公司的評價紀錄。
也改變了他自己的命運航線。
窗外，又一架飛機在陽光下起飛。
朝更深的天空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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