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   味起

1.五味人生

三十年前,臺灣的紅白喜事還沒走進飯店,而是走進人情味的棚仔內。

棚架一搭,桌一擺,香氣就飄滿村頭巷尾。那是辦桌的年代,是廚師們在田埂、廟埕、村口搭出的江湖。

而那個江湖,有五個名字——他們被稱為『五味總鋪師』。

『五味傳奇』的開端

洪永福,號『酸.永福師』。

他的一手『酸菜白肉鍋』打遍各地,講究酸中帶香、入口回甘。

他說:「菜要有個頭,酸要吊得住氣,才開胃。」

他是師門的大師兄,脾氣不多,卻最重規矩。三十年前那場『八里婚宴』,他以一鍋酸湯收服了全場,也定下『五味共桌』的傳說。

賴添壽,『甜.添壽師』。

人如其菜,甜中帶笑。最擅長收尾壓軸的甜品與宴後湯圓。

他常說:「人吃甜,心才暖。」

年輕時他為人熱情,左右逢源,是五人中最會做人情的。後來開了甜品店,生意紅到日本觀光客都來排隊。

杜火旺,『辣.火旺師』。

年少成名,刀起如風。菜炒得火氣旺,做人也一樣。

他煮的『麻辣牛雜』是臺南辦桌的招牌,但因為一場爭執,當年離師門出走,從此不與眾人往來。

他說:「辦桌就像打仗,不夠辣,不夠勇,就輸了。」

張阿森,『苦.森仔師』。

寡言木訥,卻最懂湯。苦瓜封、藥燉排骨、當歸鴨…… 都是他的天下。

他相信「苦,是人生的味;要熬得久,才會香。」

後來身體不好,搬到南投山區,種藥草、養身、少再出山。

林鹽春,『鹹.鹽春師』。

最年輕的小師弟,出身貧寒,卻悟性最高。

他的三杯雞、滷肉飯、油飯——鹹香一出,就讓人想家。

那股樸實的台味,是他父親留下的老味道。

可惜命運不長,十多年前一次外燴意外,他倒在灶前,留下一個還在唸書的兒子——林義成。

『天下第一桌』的由來

『天下第一桌』是從他們五人共同完成的一場筵席開始的。

那年是民國七十八年,臺中霧峰的王家嫁女,請了全臺最頂尖的總鋪師。

他們五人師出同門,各掌一味,臨時受邀共辦一桌『五味合席』。

那一桌菜——

前菜〈五味拼盤〉:酸、甜、苦、辣、鹹各一道;
主菜〈五福臨門〉:五人合力出手,一桌十道;
壓軸〈五味人生羹〉:由洪師親自調味,以酸開胃、以甜收尾,最後以鹹鎮底。

那晚,煙火放到天亮,賓客爭相傳頌。

自此『「五味總鋪師』的名號,傳遍全臺。

有人說那是臺灣筵席的巔峰時代。

也有人說,那一夜過後,師兄弟之情,也從此變了味。

江湖散場

時光走了三十年。

廚師的江湖變了,辦桌的棚仔逐漸被飯店取代,老味也在消失。

洪永福如今半退休,在臺中經營一間『福記私房菜』,只招待熟客。

賴添壽開了甜品店,轉型成功,是地方媒體的常客。

杜火旺據說去了南部,開餐館,也有人說他改做外燴公司,誰也不敢確定。

張阿森在山中療養,偶爾接幾場舊客戶的請託。

林鹽春早逝,只剩他的兒子林義成,在鹿港的小鎮裡默默延續父親的辦桌手藝。

林義成年近三十,繼承父志,獨自扛起『鹽春辦桌』的老招牌。

他沒有父親那樣的名氣,也不懂師門的恩怨,只知道灶一開、火一旺,就該盡心。

那天早晨,他推著老舊的三輪車,載著油、鹽、菜頭與魚,前往鎮上某戶人家的滿月宴。

廚刀的聲音、瓦斯爐的噴火聲、鄰居幫忙洗菜的笑聲——那是他熟悉的日常。

老客人坐在棚邊,喝著茶,笑著對他說:「成仔啊,這桌辦得真不錯。你老爸那年跟幾位師兄一起辦的那桌——『天下第一桌』啊,還記得嗎?」

林義成愣了一下,笑笑地說:「我那時還小,聽說過,但沒親眼見過。」

老客人點了點頭,神情微微一黯。

「唉,那桌啊…… 不只是菜好吃,那晚,『江湖』也翻了篇啊。」

棚外的風,帶著炊煙的味道。

遠處傳來孩子的哭聲、鞭炮聲,還有菜刀敲案的節奏。

林義成抬頭望著那面舊木招牌,上面刻著四個斑駁的字——『鹽春辦桌』。

他不知道,那一桌傳說、那一段恩怨,很快就會再度重現。

2.人情桌

清晨五點,天才泛白。

鹿港老街邊的市場,攤販剛開張,叫賣聲此起彼落。

林義成推著那台老舊三輪車,後面載著兩個瓦斯桶、幾個鐵鍋、一籃蔥薑蒜和新磨好的豆瓣醬。那是他繼承父親的全部家當。

市場裡的老闆娘看到他,笑著招呼:

「成仔,又要辦桌啊?」
「嗯,滿月酒,十桌。」
「喔唷,這陣子你生意不錯喔,聽說那桌菜上禮拜大家都說有你老爸的味道。」

林義成只是笑笑:「我還差遠呢。」

他沒有多話,只俐落地挑菜、殺魚、試湯。

手法熟練,眼神專注。

在別人眼裡,他只是一個年輕廚師;但在他心底,灶火聲,就是他與父親的連結。

滿月宴辦在鎮外的田邊,紅布棚搭起,鐵鍋、蒸籠、攪拌盆、油桶一字排開。

一陣風吹過,塑膠布棚拍打作響,雞隻在籠裡咕咕叫,整個場景熱鬧得像一場小型戰役。

「阿成,這魚要怎麼弄?」
「留著後面煮米粉,先冰著。」
「這桶滷汁還能再用嗎?」
「不行,那是上週的,換新的。」

一個又一個指令,他的語氣不疾不徐,穩得像老手。

鄰居婆婆看著笑道:「真有你阿爸的影子。」

林義成擦擦汗,心裡微微一動。

辦桌這回事,最怕『沒人情』。

那天的滿月酒,主家是鎮上的修車行老闆,孩子是他們盼了十年的頭胎。

一桌桌坐滿了親朋好友,大家開懷喝酒,聊著孩子的名字、聊著哪裡的月子餐最補。

菜一道道上桌——

前菜:五味拼盤(酸梅鴨、糖醋魚片、苦瓜封、麻辣腸、三杯雞)。
主菜:紅蟳米糕、蒜香蝦、佛跳牆。
湯品:排骨酥湯。
甜點:桂花紅豆湯圓。

每一道都有心思。

有人笑著說:「哎呀,這味真是鹽春師的手路喔!」

林義成聽了,只淡淡笑:「我只是照老味去煮。」

酒過三巡,客人敬酒、拍肩、道謝,笑聲滿棚。

阿成忙著收碗盤時,坐在角落的一位老先生招手叫他。

那是洪永福——當年的大師兄。

白髮蒼蒼,穿著簡單,一副尋常客人的模樣。

他舀了一口湯,抬頭說:「這湯,有你阿爸的味,但火氣太急了。」

林義成怔了一下:「洪師伯,您怎麼會來?」

洪永福放下湯匙,笑笑道:「來看看你,也看看那股味道還在不在…… 」

話說到一半,洪永福站起身,拍拍他肩膀:「有空來臺中,我有件事要給你看。」

說完便離去,只留下那碗微涼的湯。

收桌時已近午夜。

棚外的風帶著淡淡炊煙,孩子的哭聲、蛙鳴、遠處機車聲交織成夜曲。

林義成坐在收攤的板凳上,看著那口仍微熱的鍋,火光在他臉上跳動。

他回想起洪師伯離開前說的話。

心中浮起疑惑,也有種隱隱的不安。

他不知道,這場再普通不過的『人情桌』,已經悄悄開啟一場舊江湖的回流。

風掠過空棚,紅布旗子獵獵作響。

他抬頭望著那面老招牌——『鹽春辦桌』四個字在夜裡閃著油光,像火,又像一種傳承的召喚。

一桌人情,一味人生。

江湖,從來沒散,只是換了地方『燃』。

3.辦桌江湖

三十年前,五位師兄弟以手藝名動全台,人稱『五味總鋪師』。

那一年,一桌筵席讓他們聲名大噪,也讓師門從此分崩離析。

如今,時間像滷汁滲入舊鍋,一滷再滷,留下的只剩底味。

這天,一張紅帖又讓江湖重起波瀾——「港尾村敬老宴,特邀當年五味再辦百桌。」

四位老總鋪師的名字赫然列上榜。

只是『鹹』那一欄,卻不再是林鹽春,而是他的兒子——林義成。

林義成開著貨車,載著鐵鍋、油桶、鹽袋、桌椅,一路南下。

貨車車頭掛著父親那塊舊木牌——『鹽春辦桌』。

那是父親留下的唯一東西。

他心裡七上八下。這不是普通的筵席,而是『五味重聚』。

他從沒見過父親的那些師兄,只在老照片裡見過——幾個圍著大鍋笑得開懷的男人,如今各散東西,傳說裡誰都不是無辜的。

抵達會場時,棚架已搭起。

四位老總鋪師早到了。炭火燒得正旺,煙霧裊裊,空氣裡滿是醬香與海味。

「他就是阿春的囝仔啊?」

洪永福放下手裡的菜刀,語氣平平。

「是,我爸…… 過世前常提到各位師伯。」

義成恭敬鞠躬。

賴添壽呵呵笑:「叫師伯?你客氣了。咱師父的香早冷了,江湖講究手藝,不看輩分。」

杜火旺擦擦手:「年輕人來也好,看你會不會煮,還是只會講。」

張阿森沒說話,只瞄了義成一眼。那一眼裡,有一絲懷疑,也有某種壓抑的情緒。


港尾村的敬老宴開得浩大,五百桌。棚下擺滿紅桌,煙火聲此起彼落。

五味各自掌一段廚區,菜單卻得共同設計。

洪永福堅持傳統:

「紅蟳米糕、菜頭湯、三杯雞,這些不能少。人情桌就是要有記憶味。」

義成提出新法:「可以做成半傳統、半創新,像是鳳梨苦瓜雞加一點紹興蒸氣鍋法,清爽不膩。」

杜火旺冷哼:「玩創意?這不是餐廳,是『江湖桌』。火要旺、鍋要快、味要狠。」

義成平靜道:「我知道。但時代不一樣了。老人要懷舊,年輕人要乾淨。要讓桌子繼續開,就得讓味活下去。」

四周一陣靜。

洪永福看著他:「你爸年輕時,也講過同樣的話。」


宴席當天,五味各掌一道主菜,照舊習搭成『五味桌』。

酸、甜、苦、辣、鹹,各自領著徒弟忙得團團轉。

洪永福的『酸梅扣肉』,香氣四溢,酸裡帶甘;
賴添壽的『鳳梨糖醋魚』,色澤金亮,甜得入骨;
杜火旺的『麻香辣蟹』,嗆得人眼紅;
張阿森的『苦瓜封』,清苦回甘,湯色如琥珀;
而林義成的『鹽焗雞』,那鹽封的香氣,讓整個棚都靜了片刻。

人群驚呼:「這味道…… 像當年那一桌啊!」

四位老總鋪對望,表情微妙。

杜火旺壓低聲音:「你那鹽哪來的?」

「我爸留下的配方。」

「那配方,本來是師父的吧?」

洪永福開口:「別吵,吃飯的時候,刀不要亂揮。」

但誰都知道,那桌底下的火,燒得比爐火還旺。


晚上收攤,義成獨自洗鍋。

洪永福走近,遞給他一瓶老酒:「你爸那年…… 沒偷師父的配方,這事我知道。」

義成抬頭:「那為什麼沒人替他說話?」

洪永福嘆了口氣:「因為那時候有人想贏,誰講真話都要被燙嘴。阿春寧願走,也不想讓師門再分。你要是想還他清白,就得先學會守味。」

義成沉默。

遠處,杜火旺正望著他們,眼神裡沒有善意。

敬老宴結束,報紙登出:「五味重聚,辦桌再現江湖風華」。

看似風光的幕後,卻有人開始暗中打聽『鹽配方』的去向。

那一夜,港尾村的廚棚下,只剩一鍋沒收的鹽。

鹽晶在月光下閃著光,就像一段未了的往事——鹹得發苦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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