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念的味道
林紹恩在整理外婆留下的老宅時，發現了一個蒙著灰塵的玻璃罐。罐子被放在最上層的櫥櫃角落，標籤紙因歲月而泛黃，但仍清晰地寫著：「黃金泡菜」。
他怔住了，指尖輕輕撫過那熟悉的字跡。外婆的字跡總帶著一股爽利的勁兒，就像她的為人一樣。罐裡的泡菜早已失去原本晶亮的金色，酸香也消散大半，卻依稀殘留著一種熟悉的氣息。
那氣息勾起他的回憶——
在過年圍爐的餐桌上，外婆總是端出一盤黃金泡菜、一碟紅通通的豆腐乳。泡菜酸辣爽口，帶著微微的蒜香，讓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；豆腐乳則入口綿密，鹹香中透著淡淡甜意，是白飯最忠實的伴侶。那是屬於外婆的手藝，也是屬於一家人的滋味。
自從外婆離世後，那份味道便消失了。親戚們偶爾提起，也只是感慨：「可惜，沒有人學得來啊。」
紹恩望著那個玻璃罐，心頭升起一股強烈的念頭——他要找回外婆的味道。
追尋的過程
林紹恩很快發現，想要重現外婆的味道，並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他先從家族裡開始打聽。
姨婆說：「我只記得你外婆每年端午前後會開始曬豆腐，那時候院子裡一整排小竹盤，看起來像曬白布一樣。」
伯公卻搖頭：「不對不對，她哪裡只端午才曬？我記得是夏天最熱的時候，曬到豆腐裂開才算好。」
表姐則補充：「黃金泡菜我倒是幫忙切過，外婆說一定要用『高麗菜心』，葉子太厚不行。」
每個人都記得一點，但又互相矛盾。拼湊在一起，像是一幅缺角的拼圖，怎麼看都不完整。
紹恩開始翻找老宅裡的抽屜、木櫥櫃，甚至外婆的舊日記本。他盼望能找到一張完整的食譜，但結果只是一些零散的筆記：
「六月初，陽光足。」
「米麴要新鮮，否則死味。」
「辣椒要搗碎，不要切片。」
這些話語像謎語一樣，沒有比例、沒有具體時間，完全無法照做。
失望之餘，他也試過從網路上搜尋『自製豆腐乳』、『黃金泡菜食譜』。畫面上一堆標題寫著『簡單三步驟』或『零失敗秘訣』，可他一看就知道，那不是外婆的味道。網路上的泡菜太酸太甜，豆腐乳的做法也多是省略工序的速成版。
真正的手藝，是外婆在柴米油鹽之間一點一滴摸索出來的。
某個黃昏，紹恩拿著一張外婆的舊照片，照片裡她正站在院子裡的竹架旁，手裡捧著一盤豆腐，笑得燦爛。他盯著那笑容，心裡突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渴望——或許，他能靠自己的手，重走一次外婆的路。
失敗與堅持
說做就做。林紹恩先從豆腐乳開始。
他按照姨婆和伯公的說法，把豆腐切塊，放在竹盤上曬太陽。第一天，他小心翼翼地盯著，每隔一會就去看一次；到第三天，豆腐表面出現細小裂紋，他以為差不多了，便急著收進來醃製。
結果一打開蓋子，撲鼻而來的不是熟悉的香氣，而是一股濃烈的酸敗味。白色的豆腐塊表面爬滿了灰黑色的霉點，連丟進垃圾桶時他都覺得手心發顫。
第二次，他曬得更久，甚至把竹盤搬到屋頂，希望能得到最足的日照。可是天公不作美，連下了三天雨。當他終於忍不住掀開布巾時，裡面已是一灘爛泥。
他苦笑著搖頭，彷彿外婆在暗暗取笑他的急躁。
黃金泡菜也一樣不順利。
他買來新鮮的大顆高麗菜，照著表姐的建議切成細絲，用鹽水浸泡、再拌入辣椒蒜泥。可是泡出來的味道不是過酸，就是死鹹。第一次端上桌，母親勉強嚐了一口，皺眉說：「還差很多啊。」
他默默把那一大盆倒進廚餘桶，聽著液體嘩啦嘩啦的聲音，心裡沉得像石頭。
一次又一次失敗，他也曾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該開始。
那些夜裡，他常坐在廚房的矮凳上，盯著空蕩蕩的玻璃罐，腦中浮現外婆忙碌的背影。她總是汗水濕透了背，卻依舊笑著催孫子們快去吃飯。她從來沒有抱怨過麻煩，也沒有嫌棄過辛苦，只說過一句話：「做給家人吃的，要有耐心。」
這句話成了他咬牙堅持的理由。
於是，紹恩開始記錄每一次的嘗試：
日照的長短、鹽巴的比例、辣椒的處理方式，甚至連當天的溫度濕度都寫下來。他像是在做一場沒有標準答案的實驗，一點一滴累積。
雖然每一次失敗仍讓他沮喪，但某種力量也在心底慢慢堆積起來。
那不是單純的執著，而是一種信念——只要不放棄，外婆的味道就一定能回來。
轉折與線索
那年夏天，林紹恩幾乎快放棄了。
豆腐乳還是失敗，黃金泡菜的味道始終差一點。親戚們雖然都鼓勵他，但語氣裡難免帶著婉轉的疑惑——「外婆的味道，哪是說學就學得來的？」
有一天傍晚，他在整理外婆的舊相簿。相片一張張翻過去，都是熟悉的場景：小時候在院子裡追逐，外婆在廚房裡端菜，年夜飯的全家福。
就在一本相簿的最後一頁，他突然停下了。
那是一張泛黃的照片，外婆站在竹架旁，身後是一排排曬得整整齊齊的豆腐。她笑得燦爛，手裡拿著一把小竹扇，像是正在驅趕蒼蠅。
照片下方，用鋼筆寫著一行字：
——「六月初的太陽，最適合曬豆腐。」
林紹恩愣了許久。這短短一句話，卻像鑰匙一樣，打開了他心裡的鎖。
原來外婆從來不是依靠精確的比例，而是靠著與四季相處的直覺。她知道什麼時候的陽光最溫潤，什麼時候的風最適合吹乾豆腐，什麼時候的菜心最脆甜。
這一刻，紹恩忽然明白，自己過去那些急躁的實驗，錯就錯在太依賴『數字』和『規則』。
外婆的手藝，藏在生活的節奏裡。
他開始調整方式。
曬豆腐時，他不再死盯著時鐘，而是觀察豆腐表面的變化——當細小的裂紋像蜘蛛網般蔓延時，他才收進來。
做泡菜時，他去市場挑選菜心，摸一摸葉子的厚度、掂一掂重量，只選那種『一手握起來剛剛好』的大小。
辣椒和蒜頭的比例，他也不再刻意計算，而是邊搗邊聞香氣，直到那股嗆辣與蒜香達到一種微妙平衡。
第一次，他感受到自己真正走近外婆的世界。
幾週後，當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醃製的玻璃罐時，一股熟悉的香氣撲鼻而來。那不是完全相同，卻已經讓他心頭一震——酸中帶甜，辣裡含蒜，隱隱約約，就是外婆曾經的味道。
他眼眶微熱，忍不住低聲呢喃：
「外婆，我好像…… 找到您的祕密了。」
傳承與延續
週末的傍晚，林紹恩將一張木桌搬到院子中央，桌上擺著兩道菜：一盤黃金泡菜，一碟豆腐乳。
親戚們陸續回來，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，長輩們則好奇地圍過來。
「這是？」大姑疑惑地瞪大眼。
紹恩深吸一口氣，把玻璃罐的蓋子旋開。瞬間，一股熟悉的香氣彌散在空氣中。
小舅的鼻尖微微一顫，忍不住笑出聲：「哎呀，這味道…… 怎麼有點像媽的手藝？」
母親也怔住了，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豆腐乳放入口中，細細咀嚼，眼角漸漸泛紅。
「還差一點…… 但已經很像了。」她輕聲說，語調裡帶著抑不住的顫動。
孩子們最直接，泡菜入口，便喊著：「好吃！」搶著再夾。
院子裡一時間熱鬧起來，像是回到了多年以前，外婆還在世時的模樣。
紹恩望著這一幕，心裡滿是踏實。
這不是完美的複製，但那份氛圍、那份圍繞餐桌的溫度，正是外婆真正留下的東西。
夜深後，眾人散去，桌上還留著半碟泡菜與豆腐乳。紹恩小心翼翼地將剩下的收好，寫下一張標籤：「二〇二五年夏，林家黃金泡菜。」
他忽然想到，也許有一天，這些筆記會被下一代翻出來，就像他翻到外婆的字句一樣。
那時候，他希望孩子們能明白：
食物不只是果腹的東西，它更是一種連結，一種傳承。
一口豆腐乳，一片泡菜，承載的不是味道本身，而是家人之間綿延不絕的愛。
院子裡的風輕輕吹過，夜空安靜無聲。
紹恩抬頭看著星子，心底彷彿聽見外婆溫柔的聲音：「做給家人吃的，要有耐心。」
他微微一笑，將這句話深深記在心裡。
從此以後，這份味道，將不再只是記憶。
2025.10.09 於屏東家中
音樂/教學 (4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