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其實沒做過陶土；所以，這篇純粹是杜撰出來的。
雙手沾滿泥土的時候，時間會變得緩慢。水分滲入指縫，帶來一種冷卻的觸感，像是大地原始的呼吸。陶藝之所以迷人，或許就在於它並非只是一門工藝，而是一種與泥土對話的方式。
初學拉坯的人，總在轉盤旋轉時手忙腳亂，似乎總帶著任性的個性，一不小心就失去平衡的倒塌。但當你漸漸掌握節奏，手心微微施力，讓泥身在旋轉中緩緩拔高，那樣的成就感，是一種——泥土不再是散亂的形體，而是因為你的耐心與專注，逐步成為一個器皿。
這個過程，讓我聯想到人生。泥土本無形，正如人的心志在年少時未定，充滿各種可能性。若缺乏磨練，便會輕易崩塌；唯有經過無數次的嘗試、調整與失敗，才能擺正自己的心態。陶藝的老師常說：「器皿的型態是被手塑造的，該有無限可能。」我後來才明白，這不僅是技術上的描述，更是一種關於自我與世界互動的隱喻。
燒窯又是另一層的考驗。經過高溫之火，或裂開、或釉色意外流淌，總讓人既期待又忐忑。你不一定能百分之百地掌握著火侯，它像命運的手，可能瞬間的心血被毀於一旦，也可能因此成為一件藝術品。
我記得有一隻茶碗，原本打算做成溫潤的青釉，卻因火候偏差，口沿出現一圈深褐的焦痕。朋友笑我功虧一簣，我卻捧著它，怎麼也捨不得丟棄。那焦痕像是一道傷疤，卻讓整個碗有了獨特的性格。後來，我泡茶時總選它來使用，每一次觸碰都像與它的缺陷共處，進而接受生活中那些不完美的事物。
陶藝的魅力，也許正在於此：它提醒我們，完美並非唯一的價值。有時候裂紋、釉痕、甚至一點歪斜，反而讓作品帶著生命的溫度。日本人稱之為『侘寂わびさび(wabi-sabi)』的美感，而我更願意把它理解為『時間的痕跡』。泥土經過火焰，從柔軟變為堅硬，承受過的高溫與意外，都被記錄在器物的表面，成為無法複製的紋理。
當我在窯火前靜候時，常會想到一個問題：我們究竟是塑造了陶器，還是陶器成就了我們？在一次次調整與等待中，我學會了耐性，也學會了接受不可控的事。就像人生中的種種關係與經歷，我們竭力把握，但總有一些東西必須交給時間與命運。
如今，我已不再急於追求器物的『完美』。在我的工作室裡，一排排杯碗壺罐，形狀各異，有的渾圓飽滿，有的傾斜奇詭；有的釉色深沉，有的因火痕而斑駁。我喜歡這些作品並排齊立的樣子，它們帶著各自的故事，安靜而真實地存在。
陶藝讓我明白，雙手接觸泥土時，也是在觸摸大地最古老的記憶。每一個器皿，都是時間、火與人心共同留下的印跡。在這過程中，像是在與自己對話：接受不完美，欣賞變化，並在其中找到真正的歸屬。
2025.09.24 於屏東家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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