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……」

「校閱是例行公事,隊上的人也都知道。不!應該是說,全船的人都知道。校閱過不過是個人的問題,沒過頂多就是複檢;過了就順利放假班,而該當值的就留在船上就好自己份內的工作。把士兵挖起來在那擦皮鞋,只是個藉口,我的感覺是他在整士兵,想來個下馬威。」

「所以,你覺得不合理,刻意跑來跟我說這件事?」

「難道艦長覺得合理?如果您覺得合理,我是沒差。反正,我值 00:00 ~ 04:00 更,明天還可以補眠。校閱過,我就放我的放假班;沒過的,就算他們倒楣囉?!」

其實,艦長是我先前在左營的老長官。沒到蘇澳諾克斯軍艦前,我是待在左營的 256 戰隊 (也就是潛艦隊) ,那時候艦長是隊部的參謀主任。外調前曾在他身邊擔任過幾天文書的工作。嚴格說來,他是個非常重視兵權益的長官。

在軍中,文書大概可分成參一到參四,工作性質都不大一樣。參一主要是負責人事,像是休假、退伍、驗退,甚至連禁閉都跟參一有關;參二負責情報方面,算是比較輕鬆的,但是背的壓力也不小;參三是管作戰,舉凡訓練和課程安排、場地協調等,都是他負責的範圍,大概是這幾項中最累的。有的單位會把參二和參三合併在一起,那就更夭壽了;參四是業務統整,大多是士官以上的人負責,普通的義務役兵大概比較少碰得到。我算比較特例的,由於那時候我等著被外調,隊部的某位上士,就把我弄去負責一些文書方面的事。

「你去幫我把反潛官叫來。順便回住艙,叫那些在擦皮鞋的人,趕快去睡覺。跟他們說東西收一收,兩分鐘內給我在床鋪上躺平,等會我會過去巡,哪個再不長眼,硬是要擦皮鞋,就把他叫來我的寢室,我讓他擦個夠。」

聽完這段話,我是真的很想笑,但是看到艦長故意裝嚴肅的表情,我只能壓抑著,不好意思笑出來。

艦長都這麼說了,我只好照做。我先是把睡夢中的隊長給叫醒,再去告訴隊員們這消息。在艦上,反潛官是和「老兵」睡同一房的。那天「老兵」剛好不在。所謂的「老兵」是指兵器長,官階比反潛官大 (少校階級) ,是兵器部門的頭。敲了半天門都沒人應,我就知道隊長已經睡到不知道哪裡去了,居然還叫所有士兵擦皮鞋?
 
沒辦法,我只好直接推門進去。果然,隊長睡得正熟。還會打呼呢!

「隊長,隊長……」我小聲的叫著。

「嗯?喔,是你啊!有什麼事,明天再說,現在都幾點了,還要來吵我……」聽得出來,他有一點不爽。可能正在做好夢,卻被我打斷了吧!

「艦長找您,要我來通報一聲。」

「明天再說啦!」

「艦長說…… 」我故意頓了一下,還強調著“艦長”兩個字。

只見隊長馬上起身。

「你剛剛說誰找我?!」

「我是說艦長有事找您。」

「艦長現在人在哪裡?」

「他在寢室。」

我很難形容隊長當時的表情,應該是說很慌張吧?! 之後的狀況,我就不太清楚了。不過,看到隊長事後的表情,大概不難想像,他被得很慘。

就這樣,我和隊長的樑子便結下了。老實說,我對他沒有成見,只是不喜歡他虎假官威。他是那種目中無人到連士官長都可以瞧不起的軍官。以我們隊上來說,最資深的當屬聲納士官長。聲納士官長姓呂,但大家給他取了個綽號,叫做阿屎 (請用台語發音) 。原因在於,他老是有事沒事就背黑鍋。在閩南語裡頭,背黑鍋稱做擔屎 (也請愛用台語發音) 。

其實,士官長人很好,雖然他看起來酷酷的,但他對兵非常體恤。可是兵老是喜歡給他出狀況,特別是菜兵,也就是剛上船不長眼的那種。但怎麼說,士官長也在軍中服役近 20 年,不管是在經驗或是資歷上,都要比這個隊長要完整許多。可是每當隊長集合隊上要開罵時,是連情面都不留給底下士官的。

講到菜兵,大概可以分成兩種典型:一種是不長眼;另一種是搞不清楚狀況的;這兩項加總,嚴重一點,就是俗稱的「天兵」。這種「天兵」非常可怕,不是說他人不好,而是和這種「天兵」在一起,你大概會有煩惱不完的事。因為他會給你出一大堆的狀況。

有一次,我代表隊上去接新兵。這個意思也就是說,我們隊上即將補進新隊員。用比較不樂觀的說法,就是在往後的一個星期 (有的時候還會更久,像一些要很長時間,才能進入狀況的那種) ,我都必須照顧這個新兵。除了日常生活,和船上規定得讓新兵知道外,還包括剛上船必須接受的共同性驗收,這簡直是要命。

一共來了 5 個。咦,看他們的臂章是志願役的耶?! 一個補給中士 (從別的單位調來的) 、兩個砲械、一個戰情;還有一個就是我們聲納的,稍微掐指算一下,是海軍指職士官 7 的聲納下士。

看起來是老老實實的,帶著一副眼鏡,看資料表上是 72 年次的。我打量了一下, 72 年次,在那時也就是高中剛畢業。整個隊上,扣除掉比較資深的上士或是士官長,我的年紀是最大的 (我很晚才當兵) ,而他的年紀是最輕的。老鳥帶菜鳥,我有種莫名的恐懼。

接完新兵後,我準備帶他去船上的各地方領取東西,順便熟悉環境。

「嗨!」我打了聲招呼。

「學長好!」這名下士趕緊起立回答。

在海軍,通常會以上船的先後來決定資深或資淺。所以,有可能是梯數較前面,但比較晚上船報到,就船上的倫理而言,還是屬於菜的那一邊。不過,我倒沒這個問題。論梯數,我比這個下士前面;當然,也要比這名下士早報到。

「別這麼嚴肅,感覺怪怪的。」我笑著說。

他還是很緊張、很嚴肅的感覺。

「 不要這麼緊張,這樣會讓我很不安。」我拍拍他的肩膀,試圖緩和他的情緒。

「對不起,學長!我會認真學習的。」

「大哥!我們打個商量好不好…… 」我故意靠近他的耳朵細語著。

「學長!什麼事…… 」 天啊!他居然在發抖,我的媽呀!

「你不用這麼緊張。跟我說你叫什麼名字,我核對好你的資料,就帶你去領一些必備的東西,好嗎?」

「是!學長。」

「不要這麼大聲,很多人往這邊看,感覺很奇怪。」可以想見的是,我的表情很尷尬。

「你叫做鄭文正?」

「是!」

「鄭文正,正文鄭。也就是說,不管怎麼唸都一樣囉?!」

「是……  鄭文正沒錯。」

慘了!應該是年紀的差距出現了代溝,他聽不懂這是個冷笑話。

「好吧,我帶你去領東西。順便跟你介紹船上各個艙間。這些在你接下來兩個禮拜的共同驗收裡都會遇到,先讓你熟悉一下。」

「是!」

夭壽喔!才當兵幾個月,整個人的回答跟呆子一樣,我可以預期的是,這名志願役下士在未來會過得很辛苦。特別是在這麼講究學長、學弟制的海軍裡。

後來,他被分到 35 聲納。真巧!正好是我的管轄範圍。當時,整個隊上最資深的兩個兵,都在 35 聲納。一個是我,另一個和我同姓,叫做賴建甫;建甫他比我早一個月上船,但是我比他早兩個月入伍。我們兩個人的交情不錯,也都沒什麼脾氣;上頭還有個中士,比我早一個月入伍;三個人都很能互相尊重、相互包容;士官要肩負的責任比較重,所以多半驗收的部分,都是交由我和建甫兩個人。

35 聲納的頭是一名謝姓上士,他對我們也都很好。應該是說隊上的感情都算融洽,如果把隊長屏除在外的話。

文正的運氣不太好,上船的隔天,船就出海執行東北巡航的任務。我千交代萬交代,要他上裝備間執勤時,一定要帶塑膠袋,以防不時之需。無奈,悲劇還是發生了。

「你怎麼樣,暈船想吐嗎?」我一看不對勁趕緊跑上前問。

他臉色難看地點點頭。

「我要你帶的塑膠袋呢?」

「剛剛在甲板集合的時候被風吹掉了…… 」

「不會吧…… 」我看到他將到嘴邊的穢物又吞了回去。

「你等一下,我去拿塑膠袋給你,等一下喔,千萬要忍住,絕對不可以吐在裝備間…… 」我才跑到一半,連裝備間的門都還沒踏出去,他-就-吐-了!

我也沒空理他,還是趕緊找了個塑膠袋,以防他再次嘔吐。

「好臭啊!」整個裝備間,都是那個難以忍受的味道。

「文健,叫學弟到外頭的舷邊,那空氣比較好,應該比較不會想吐。」就連督導的士官長都受不了 。

「好!」

「我看你到外面好了,呼吸一下新鮮空氣,也許會好點。」我走到裝備間的小水密門邊,將門把拉開。那門一拉開,就是船的舷邊。

我把塑膠袋拿給文正。

「如果你還想吐的話,就吐到塑膠袋裡;之後,把裝滿穢物的塑膠袋拋海就可以了。」

「謝謝學長…… 」學弟的臉色蒼白。

 5 分鐘後,文正的狀況似乎好了點。

「好點的話,把塑膠袋扔了,就進裝備間吧?!」

「是!」

正當我要從水密門進入裝備間時,又一幕悲慘的情況發生在我眼前。

「啊…… 」學弟大叫一聲。

「喔,My God!」我也拍著額頭大喊。

士官長聽到聲音,從裝備間裡頭出來一探究竟。

「要命!你怎麼搞的啊,在裝備間吐就算了,現在還…… 」

「對不起……  」文正一臉歉意地說。

我所看到的情況是這樣的:文正要將塑膠袋丟掉時,一陣風將他拋海的穢物又吹了回來。他還傻傻的站在那裡,要不是我將他拉開,那袋大概就正中他的臉,這下就精采了。

我也忘了,大家花了多久時間,才將裝備間和舷邊給清理好。印象中,裝備間那個令人難以忍受的味道,大概持續了一個月。

其實,文正是個好人,不僅人老實,對學長也很尊重;雖然反應稍微差了一點,但還蠻認真學習的;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很容易緊張;他是那種一緊張就會肚子痛,然後直冒冷汗的人。

隊上的人很喜歡看他笑話,似乎覺得看他出錯,是件很有趣的事。也許是因為文正是高雄人的關係,有著「下港」人的淳樸氣息,只要是比他資深的,不管是士兵或士官,都喜歡欺負他。

不過,當兵就是這樣,「等久自然就是你的」。慢慢地,他也變成了一般新兵口中的學長。一段時間後,他的底下也有了一票新兵,再加上他是指職士官,權利上是要比一般義務役兵來得大,但責任相對地也大上許多。

我並不覺得他是「天兵」,但隊上有很多人這樣認為。比較倒楣的是,他之後的新兵,幾乎都是我去接的。裡頭有許多新兵,「天」的程度可厲害了。

新兵一上船,多半是沒有自己的時間。除了得趕緊適應船上的生活外,還得在兩週內,通過共同性驗收。舉個例,按照船上的制度和倫理,就連洗澡都得要晚上過 9 點以後才能去,否則就會被認為是不長眼。我不知道這是哪門子的規定,但打從我一上船,這規矩就行之有年了。就算上頭的學長沒有專程跟我們說,也不可能白目到會去觸犯。

還不到 8 點半,就有新兵跑去洗澡,而且還是我們隊上的。

對於新兵,船上自有一套判別的方式。總之,就是所謂的「菜」味,不要懷疑。

「你他媽的!現在幾點,敢來洗澡,你們哪一隊的啊?!」我在寢室附近,就聽到浴廁裡有人在大罵。

我跑到浴廁外,打開門一看,原來是 4 隊的中士學長在罵人。在船上,我們多半稱中士為學長,上士以上才稱做班長。這位中士學長非常資深,有許多已經掛階上士的,都還是他的學弟,只因為上面沒缺,再加上他的上士考試沒過,所以還是掛中士。海軍要升等是非常困難的,一般的義務役能幹到一兵退伍就很不簡單了,除非有打算接下士,否則大概都是一兵退役。

「學長,不好意思,是不是學弟他們做錯什麼,怎麼這麼生氣呢?」

「喔,是你啊,該不會這期新兵還是你帶吧?!」

我無奈地點點頭。
 
「真是辛苦你,我看這梯又是一堆天兵了。好啦,好啦!交給你處理,我要繼續洗澡了。」
 
「不是跟你們說過,看完裝備使用守則,要來找我驗收的嗎?怎麼直接跑來洗澡了呢?!」
 
「對不起…… 學長!」三個隊上的新兵支支吾吾地回答。
 
「都洗好了嗎?」
 
沒人敢回答。
 
「不要讓我再問第三遍。我說你們都洗好了嗎?」
 
三個新兵搖搖頭。
 
「我再給你們 5 分鐘,洗好之後,到下聲納間找我。今天你們三個,誰的守則沒驗收過,我就直接請隊長處理。」說完,我便轉身離開浴廁。
 
那三個竟然還傻在那裡,我快被打敗了。
 
「聽不懂你們學長說的嗎?還不快點洗,一定要我發飆是不是?!」 4 隊的中士學長又開口罵。
 
可能是有壓力的關係,這天三個新兵的驗收,比往常順利許多。
 
事後,這個 4 隊的中士學長有找我聊了一下。
 
「阿健啊!我覺得你太溫和了,有的時候對新兵要兇一點,特別是這種不長眼的,否則你遇到一些比較資深的士官,到時候你會吃虧的,因為他們會把帳算在你頭上。」

「學長說的我了解,但畢竟他們剛上船,我想多給他們一點時間適應船上的生活。」
 
「我也不是一定要你當壞人,只是有的時候自己的學弟自己兇會比較好,你懂我的意思吧?等到別隊的學長來開罵,氣氛會弄得很糟。我今天也只是嚇嚇他們,要聽不聽是他們的事,到時候吃虧的,也不會是我,對吧?!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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